小巷人家

大米

都市生活

棉纺厂改造了一条小巷,计划分配给职工做宿舍。 分房名单还没出来,棉纺厂出了一条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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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唇语

小巷人家 by 大米

2026-3-16 22:16

  林栋哲和庄筱婷回家后,黄玲仔细检查了林栋哲的脸,给他涂了药 膏,第二天又专门去买了几只鸡腿,卤好了给林栋哲加餐。

  一如既往,庄家这场家庭矛盾不了了之,所有的家庭成员都心照不宣 地绝口不提此事,齐心协力“遗忘”了整件事情。

  林栋哲早已习惯庄家“一床棉被盖不合”的传统艺能,见怪不怪。

  向鹏飞啧啧称奇,头上被庄图南弹了两个爆栗后,也不敢开口了。

  庄超英没再提去爷爷奶奶家。

  几天后,庄超英准备单独去父母家时,庄图南主动带着向鹏飞一起去 了,两人在爷爷奶奶家坐了小半天,闲话家常,其乐融融。

  庄图南对爷爷奶奶说庄筱婷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爷爷不以为 意,奶奶说了几句客套关心话,这事也就过去了。

  闲聊时,奶奶试探地提出,暑假能不能让庄爱国、庄爱华去小住一阵 儿,既是兄弟间小聚,同时还能让庄图南帮忙辅导一下功课。庄图南 笑着回答,“让爱国、爱华把不会的题目攒起来,我一周过来几次,给 他们讲题。”

  二婶端出来一盘西瓜,放在茶几中间,正对着向鹏飞的那两块瓜最红 最甜。

  庄超英亲眼看见,奶奶伸长手臂,行云流水般从向鹏飞面前拿起最好 的三块瓜,递给了庄爱国、庄爱华和庄图南,再拿起一块不那么红的 瓜,亲切地递给向鹏飞。

  向鹏飞似乎看到了,又似乎没看到,接过瓜吃了。

  庄图南绝口不提林家去广州了,院里空了两间房,看似粗枝大叶的向 鹏飞居然也守口如瓶,嘻嘻哈哈地闲聊,开开心心地吃瓜。

  语笑喧阗,庄超英的心越来越凉。

  这几年,尽管和父母曾在棉纺厂停发工资时有过矛盾,但父母日益年 迈,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他能看出父母的悔意,尤其是母亲,对自 己的态度越来越软和,对兄妹俩和向鹏飞日益慈爱。

  他清楚父母的私心,但能理解他们,人老了,希望后辈孝顺。 他知道孩子们并不很喜欢来爷爷奶奶家,但他也心疼父母姿态越来越 低,他始终认为,只要他多鼓励、多引导,让孩子们和爷爷奶奶丨姥 爷姥姥多接触,滴水石穿,孩子们总能慢慢体会到老人对他们的爱, 才能延续骨肉亲情。

  庄图南假期回苏州,稍事休整后的第一件事情一定是带着弟弟妹妹来 探望爷爷奶奶,经常来爷爷奶奶家给庄爱国庄爱华补习功课;向鹏飞 在姥姥姥爷家总是高高兴兴的;黄玲和向鹏飞亲厚……,庄超英深以 为豪,是他的坚持,才让祖辈和孙辈们在矛盾之后又粘合在了一起, 庄超英一直觉得,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转变。

  但现在,女儿的痛斥和外甥儿的“想屁吃”告诉他,他努力经营出的祖 孙和睦是自欺欺人,是水中月镜中花。

  每个人都有记忆,记忆中的伤痕不是他能粉饰的,他所做的一切努力 恰恰适得其反,非但没有缝合祖孙两辈以往的间隙,反而一再加大了 这些间隙。

  继黄玲在婆家人前当众发飙后,他又一次看到了家庭关系中的重重隐 患和矛盾。

  如果说黄玲发飙时,他还心存幻想,但这一次,他无法再幻想了—— 这几年,他始终没能弥补他和黄玲之间因为父母而造成的伤痕,他已 经知晓,时间并不能抚平感情中的伤害,现在,继夫妻反目后,他必 须面对并修补父女感情的缝隙了。

  看似中立的庄图南,在他拒绝两位堂弟暑假来家中小住并绝口不提小 院多了两间卧室时,已经不动声色地做出了选择。

  甚至不把自己当外人林栋哲都冲出来用脸投票,用挨了一耳光的脸投 了反对票。

  庄超英看着一片和睦的祖孙,麻木而悲哀地想,晚了,已经太晚了。

  晚了,已经晚了。

  林武峰给林栋哲来了信,让他尽快收拾好自己的书本、衣物,买最快 日期的车票去广州。

  林武峰给庄超英也写了一封信,说如果庄图南有空的话,他提供来回 车票和食宿,邀请庄图南和林栋哲一起去广州,既陪伴林栋哲,也可 以借机去南方长长见识。宋莹在信后还特意附上了几句话,庄筱婷和 向鹏飞假期要提前上高三的课,这次就不请他们去广州玩了,以后有 机会再邀请他们。

  庄图南左右无事,去办了边防证,兴高采烈地陪林栋哲一起去买了车 部分衣物和书早已被托运走了,林栋哲随身行李不多,一个蛇皮袋 就都装下了,他和庄图南两个青壮年轻轻松松就扛上了火车。

  庄筱婷、向鹏飞和吴军一起到了车站,送别林栋哲。

  三伏天,日头火辣辣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站台几棵大树上的蝉 鸣一声高过一声,车厢内外都像蒸笼似的热气腾腾,几个工作人员推 着小车叫卖,小车边上围满了乘客讨价还价,蝉鸣声、吆喝声和讨价 还价声让人禁不住的心烦意乱。

  庄图南和林栋哲买到了两张位置相连的坐票,放好行李后,庄图南让 林栋哲坐到窗边,好和朋友们告别。

  向鹏飞嘻嘻哈哈,“丫的,你小子有福气,不用参加大舅舅的暑假补课 了。”

  林栋哲笑骂,“你也太没良心了,好歹装个悲痛吧。”

  向鹏飞眉开眼笑道,“悲痛啥,你走了我就能睡你房间了,快滚吧你, 我还想早点回去搬东西到你房间呢。”

  吴军眼睛红红的,说不出话来。

  站台上的乘务员吹哨了,林栋哲看向庄筱婷,嘴里的话却是说给向鹏 飞听的,“再有人拔庄筱婷的气门芯,你去处理一下,我已经警告过他 们了,你再去亮亮拳头。”

  向鹏飞啧啧道,“庄筱婷是我亲表妹,要你这个冒牌货叮嘱?” 列车缓缓启动,林栋哲这才看向庄筱婷,“再有人拔你气门芯,告诉向 鹏飞,要有其他事情也说出来,不要闷在心里,你不说没人知道……”

  庄筱婷抬头看向林栋哲,轻轻点了点头。

  林栋哲道, “庄筱婷,谢谢你,谢谢你这几个月给我耐心讲了那么多 题。”

  庄筱婷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行李架上没空位了,有人想把自己的包放在林栋哲的蛇皮袋上,庄图 南脱了鞋,站在座位上帮人放包,林栋哲扭头见庄图南没有注意到这 边,心一横,把半个身体探出窗外,轻声道, “不开心的时候就想想开 心的事情……”

  庄筱婷似乎回了一句什么,林栋哲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列车开动 起来的风声盖住了她的低语,林栋哲没听清。

  林栋哲大声喊, “你说什么?” 站台上送别的人群大声挥手告别,车厢里一片嘈杂,庄图南正和人大 声交涉,车厢顶端的摇头电扇“吱吱”响着,吹出聊胜于无的热风,林 栋哲在一片喧闹中努力辨识庄筱婷的话语,却什么也没听到。

  列车越开越快,林栋哲再也顾不上掩饰,贪婪地紧盯住庄筱婷的脸 庞。

  庄筱婷扭转了头,似乎在和向鹏飞说话,但在林栋哲以为再也看不到 她的正脸时,她突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林栋哲看见庄筱婷微微笑了,嘴唇似乎又轻 轻动了动。

  列车加速驶离了站台,白花花的阳光下,向鹏飞和吴军都追了几步, 边追边努力挥手,庄筱婷静静地站着,三人的身影都越来越小。

  为了保证林栋哲的学习环境,林武峰和宋莹租了一套二居室,庄图南 来广州游览,就在林栋哲房间暂时挤一挤。

  林武峰忙于新工作,早出晚归,宋莹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新家,整个 人蔫蔫的,不太愿意外出,林栋哲忙于复习——确切地说,他被宋莹 硬按在书桌前看广东的高中教材。

  两家亲厚,宋莹直接发话,让庄图南想在家就在家,不想在家就自己 出去玩,林武峰更干脆,硬塞了庄图南两百元人民币,让他随便花 销,庄图南恭敬不如从命,成日在外。

  庄图南的大三,暗淡、消沉、低落。

  李佳对他骤然疏远,不仅仅是感情上的失落,更是无尽的困惑和愤 怒,就好比黑暗中无缘无故被熟悉的人捅了一刀,但又没有任何人证 物证,无法谴责或指证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更糟糕的是,庄图南不知道他为什么被捅?无数个黑夜里,他反复琢 磨,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被如此对待?

  庄图南陷入了受害者心态中,他找不出李佳突然间对他避之不及的答 案,只能委屈和自怨自艾。

  除了委屈,庄图南心中还有相当的愤怒感——一种对外界失控和无能 为力的愤怒。

  这份愤怒,来自两方面,一是感情,二是即将到来的毕业分配。

  庄图南上学期加入了学生会和诗社,认识了不少人,目睹或道听途说 了很多师兄师姐们的分配,这个过程中,他不断地回想起当年林武峰 的那句话,“图南,这世界的规则,你说了不算,你失望也好,愤怒也 好,你自己想法适应。”

  庄图南是带着消除低落的心情陪同林栋哲到广州的,但当他到了广州 后,他立即被广州的风貌和氛围吸引了,自然而然地振奋了起来。

  庄图南已经修完了环境和建筑设计、城市初步设计等课程,画过了城 市设计图,乍然间来到国内最开放、最现代化的城市,他格外珍惜这 个机会,带着速绘本徘徊在广州火车站、广交会展馆、广州东方宾馆 新馆等建筑群中。

  广交会、东方宾馆等建筑无法自由出入,只能看看外观设计,庄图南 索性泡在了广州火车站里,近距离地观测、体会这个交通枢纽和改革 开放最前沿的门户。

  车站外的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刚下火车的外省的劳工和打工妹们,他 们席地而眠,趴在行李上补眠,睡醒后再各自散去,水滴入海般融入 广州的街巷中。

  乘客们挤在候车室里,火车站车次太多,中央检票闸口前永远排着长 队,候车室内拥挤不堪,空气中的汗味、酸臭味让人几欲窒息,队伍 里的人为了不让人插队,必须前胸贴后背地粘在一起,一身臭汗地、 焦躁地等待工作人员开闸。

  四层车站大楼的内部仿佛一座小型的摩登城市,旅馆、酒楼、商场、 快速冲印相馆、舞厅、录像厅、卡拉OK……,在这座微型城市中,北 方的“倒爷”和深圳的“老板”们如鱼得水,他们西装革履、拎着密码 箱,在西餐厅里大声喧哗吃牛排,在旅馆里悠然自得地等候车次,在 卡拉OK包厢里走板走调地唱粤语歌……

  一幕幕的景象冲击着庄图南,他早出晚归泡在了火车站里,他拿起纸 笔默默记录下这份光怪陆离,记录下这份滚滚向前的时代潮流。

  一日晚饭后,宋莹端上果盘,一桌人边吃水果边闲聊,林武峰问庄图 南, “对广州印象如何?”

  庄图南考虑了一会儿才回答,“我那次去平遥,除了看建筑,最大的感 触是各个城市的人对时代变化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偏远地方的人反应 比较慢、比较平淡,大城市的人反应更直接、更激烈。”

  大家都来了兴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林武峰饶有兴致,“时代的变化,这怎么说?” 庄图南想了一下继续道,“我不说城市了,我就说大学吧,我们班全国 各地的同学都有,上海本地的同学最灵光……”

  庄图南说到这里,自然而然想起了李佳,心中轻微刺痛,他定了定神 色,用春秋笔法诉说, “上海同学中,家里有背景的都在考虑出国,家 里没背景的,想得也比我们早,我有个同学去年就入了党,跟着阮教 授参加了上海周边古镇的保护和规划,今年毕业季前,我才知道我们 系每年都有一个去城市规划局的名额,给户口,能留在上海,我这才 知道她已经早早做好了职业规划。”

  庄图南一口气说出了困扰了他一整年的问题和答案,情不自禁地长出 了一口气,心中的郁结似乎也淡了很多。

  连宋莹都听懂了, “就像大家还在考中专技校,你爸爸早早就督促你们 读书,考一中上大学。”

  庄图南道, “对,上海同学比大多数外地同学更早更坚定地知道他们的 人生选择,广州不一样,在广州,所有人都很清楚自己的选择,干 活,挣钱,我很喜欢广州这座城市,有欲望,有冲劲。”

  林武峰听到“干活,挣钱”两词,大笑, “图南,你悟出广东人的精神气 了。”

  在广州待了半个月后,庄图南回苏州了,他拒绝了宋莹和林栋哲送 他,独自一人到了车站。

  南国的夏,黏腻闷热,庄图南站在火车站主楼前,凝神看向主楼两肩 上的巨大标语, “统一祖国,振兴中华”。

  广场上车来车往,人潮汹涌。

  络绎不绝的人群和庄图南擦身而过,衣着时髦的靓女,西装革履的生 意人,学生,用扁担挑着鸡笼鸭笼的农民……,香水味,汽水味、汗 臭味,甚至家禽臭味,争先恐后地涌入庄图南鼻中。

  闷热的空气让这些气味发酵,广场上的味道并不好闻,但鲜活,且不 容抗拒。

  这是自由繁荣的味道,是奋勇拼搏的味道。

  庄图南站了一会儿,随着前行的人流进入了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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