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6 22:16
考前以为考完后能卸下心理负担,肆无忌惮地玩儿、看电视、看小 说,但庄图南很快发现,不是的,完全不是的。
等待分数的日子无聊、单调、无所事事,最重要的是,心事重重。 分数线下来了,庄图南过了复旦分数线三分,超过同济分数线五十多 分。
庄家人刚松了一口气——庄图南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遗憾没能去复 旦的——同济的招生老师打了个电话给一中,说庄图南的分数远超建 筑系录取平均分,但高考前的体检显示他有轻微色弱,加上他又是文 科生,可以进同济,但恐怕不好调剂到建筑系了。
庄超英知道此事后,立即设法找来色盲检测图,一页页地测试庄图 南。
庄图南确实有轻微色弱。 父子俩相顾无言,庄超英涩然道,“同济其他专业也很好,爸爸妈妈都 很满意你的高考结果。”
庄图南突然抬头,掷地有声,“如果不是建筑系,我报志愿时会搏一 把,报复旦的。”
受家庭环境的影响,庄图南自幼谦逊,几乎从不在他人面前坦诚自己 的抱负或野心,但此刻,不甘和欲望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一 起,在他心中横冲直撞、疯狂叫嚣,庄图南重复道,“我申请同济就为 了进建筑系。”
庄超英看着儿子炙热的眼神,轻声道,“我以前有个学生想考军校,但 他视力不好,他就提前把视力表一行行都背了下来,最后过了体检。” 庄超英回到西厢房,吩咐黄玲准备牙膏牙刷和换洗衣服,“你帮忙收拾 一下,我和图南赶紧扒两口晚饭,吃完饭,我们连夜赶去上海。”
黄玲神不守舍道,“啊?连夜赶去上海?” 黄玲定了定神,“有必要这么急吗?” 庄超英重重点头,“招生是有一定弹性的,活动总比不活动好。今晚就 动身,明天是星期六,学校还办公,不然就要拖到星期一了,好专业 名额有限,一个萝卜一个坑,既然要活动,那就越早越好。” 庄超英道,“而且,万一,我说万一进不了建筑系,学校有可能把图南 调剂到冷门系。我们人去了,和招生办公室的老师见个面,告诉老师 图南的分数,就算要调剂,也要争取调剂到热门系。” 庄超英和庄图南三口两口吃完了晚饭,匆匆出门,赶上了去上海的火 车。
盛夏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汗味、臭味交织,恶臭熏人。 事发突然,庄超英没有买到座位票,他在候车室书店买了几份报纸, 上车后,庄超英在车厢连接处的肮脏地板上铺上报纸,父子俩并肩坐 下。
庄超英一只手高举手电,庄图南借着手电筒的灯光,翻阅色卡并强行 记忆。
从庄超英举了背视力表的例子那一刻起,庄图南在饭桌上、公交车 上候车室里……。一直在争分夺秒地背诵记忆色盲检测图上的图形。
色盲检测图上没有页码,庄图南牢记住每张图左上角的图形组合,庄 超英再报出这一页检测图对应的图形、字母或数字,庄图南再把两者 强行记忆。
“三个三角加一个圆,这一页对应的数字是‘85'。 ”
“两个正方形加一个三角形,对应一匹马。 ” “三个三角形加两个圆,‘439'。 ”
‘’两个大圆加一个小圆,‘B9'。”
父子俩在昏暗的灯光下背了大半夜的色卡,清晨抵达了上海。
庄超英先找了家招待所,让一身臭汗、肮脏不堪的儿子洗了澡换了衣 ,自己也洗了澡收拾一新,带着儿子去了同济大学。
庄超英是高中老师,他掏出工作证,门卫以为他是代表高中来谈招生 工作的,爽快放行。
庄超英多次和大学招生处对接,熟知大学招生的程序,一路找到了负 责人,他开门见山说出了来意,并希望老师能再给庄图南一次机会, 现场测试他的辨色能力。
负责人略微惊讶地看着这对父子——他并不惊讶庄超英的行为,而是 惊讶他行动之快,第二天就找到了学校——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份录 取通知书,推到庄图南面前。
负责人微笑,“轻微色弱对建筑设计的影响并不大,庄图南同学,欢迎 你来到同济建筑系。”
庄超英带着庄图南匆匆离家,黄玲晚饭时做的红烧肉炖豆角剩了大 半。
天热,林家冰箱里早已塞得满满登登的,黄玲不好意思把剩菜放冰箱 里,用纱罩把剩菜扣在桌上,打算明早再看看,没问题的话再在锅里 加热一下继续吃。
黄玲的心思完全被父子俩的上海之行占据,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 上起晚了,她早饭也没吃,匆匆赶去上班,完全忘了此事。
黄玲心不在焉地上了半天班,天太热,又有心事,她实在没有胃口, 中午也没有回家或去食堂吃饭,将就吃了几块饼干就算吃过了。
庄筱婷独自在家,她掀开饭桌上的纱布罩,看到昨晚剩下的、油腻腻 黑乎乎的红烧肉豆角,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强吃了一碗。
日头毒辣,阳光下眼睛都睁不开,室外完全待不住,林栋哲准备上个 厕所再睡一会儿午觉,他走出房间就看到了蹲在厕所外空地上的庄筱 婷。
正午的阳光毒辣,照在人身上火辣辣的疼,庄筱婷不应该蹲在大太阳 底下,林栋哲直觉不对,他冲了过去,蹲在地上喊,“庄筱婷。” 庄筱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她浑身满脸都是虚汗,脸色煞白,嘴唇 紫青,双目涣散无神。
林栋哲噌地站起来,“你等我一下,我去喊人。”
庄筱婷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林栋哲已经窜出了小院。
庄筱婷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恍惚中,她似乎听见林栋哲在巷子里大力 砸门、大声喊人。
林栋哲又冲了回来,“大人都上班去了,小卖部午休关门,小孩子都在 睡觉,我喊不起来。”
林栋哲先蹿进西厢房,从大衣柜里拿出几张大团结。 林栋哲又冲回院里,背对着庄筱婷蹲在她面前,“我抱不动你,你使把 劲儿趴我背上,我背你到巷口等出租车,去医院。” 庄筱婷一动不动,林栋哲扭头看着她,带着哭腔喊,“庄筱婷,你使把 劲,趴在我背上。”
林栋哲边喊边拽着庄筱婷的两条胳膊往自己背上扒拉,庄筱婷也不知 自己哪来的力气,她努力倒在林栋哲背上,林栋哲抓住她两条腿使劲 向上一托,居然就这么背住了她。
女孩发育早,庄筱婷和林栋哲身高、体重相仿,林栋哲试图站起来, 但努力了两次都失败了。
第三次时,林栋哲突然爆发出一股大力,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背着 庄筱婷向巷口跑。
两个小孩向小院跑了过来,应该是刚才被林栋哲砸门砸醒的,林栋哲 边跑一边喘着粗气喊,“一个去……巷口拦出租车,一 去找……她 妈妈。”
附近小院又有几个孩子跑出来,有人向巷口跑,有人向厂区跑。
白花花的太阳悬挂在天空中,空气因炙热而扭曲和模糊,蝉鸣声叫得 心慌意乱,庄筱婷额头上的虚汗—滴滴地滚落在林栋哲的脖子上, 混合着林栋哲身上的热汗,沁湿了他的篮球背心。
庄筱婷的头轻轻晃动了—下,几缕发丝轻轻地扫在林栋哲肩膀上。
林栋哲气喘吁吁道,‘’马上…到巷口……了,李爷爷跑过来了,还 有……出租车,庄筱婷,你会好的。”
黄玲迷迷瞪瞪地醒来,她睁开眼看到纯白色的天花板,迷茫地想, ‘我 在哪儿?”
视线慢慢清晰,黄玲无意识地扭头,看到邻床熟睡着的庄筱婷,再看 胳膊趴在庄筱婷床边、蜷着打盹的庄超英,突然回忆起发生了什 么,她猛地坐起身,想下床看看庄筱婷怎么样了。
手背上猝不及防传来—阵剧痛,黄玲情不自禁喊了—声,庄超英—个 激灵醒了,他立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搀扶黄 玲。
大概是蜷得时间太长,腿部血液循环不畅,庄超英刚迈出—步,整个 人向前跌倒,撞到黄玲病床的床头栏杆上,发出—声巨响。
庄超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同时口中不停, ‘你别动,你低血糖 晕倒了,护士给你吊些葡萄糖。 ”
夫妻俩同时开口,黄玲道, ‘筱婷没事,幸亏栋哲发现得早,阑尾炎没 穿孔。 ”
庄超英道, ‘图南被建筑系录取了,我们看到录取通知书了。 ”
夫妻俩不约而同向对方通报孩子的情况,同时开口,同时停下。
两人互视对方,黄玲先是微微笑了,庄超英也笑了,瘸着腿在妻子床 边坐下。
黄玲道,“我真没用,去药房拿药,居然昏倒了。” 庄超英道,“你守了筱婷一晚上,又两天没吃饭,太累了,低血糖。” 黄玲摇头,“不是累,是怕,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听到医生说抗生素有 ,不用开刀,我这心里、我这心里……”
庄超英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表示理解,温言劝慰道, “开刀也没什么,阑 炎手术是小手术。”
黄玲又是后怕又是愧疚, “开刀会留疤,小姑娘肚子上留道疤,多难 ,我怎么就这么糊涂,没把剩菜倒了,要是筱婷真出了什么事,
T[、 T[、 〃
我、我.....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庄图南在门外喊, “爸,宋阿姨做了鸡汤和生煎包 我送来,你开下门。“ 宋莹准备了流食和包子。庄筱婷只能吃流食,黄玲扶她坐起来,喝鸡 ,吃苹果泥——苹果泥是宋莹让林栋哲用勺子刮的,其他人吃生煎 包。
庄超英也饿坏了,拿起包子狼吞虎咽。
庄图南低声劝父亲, “爸,你回家休息一会儿吧,我守着妈妈和筱婷,
你都快三天没睡觉了……“ 黄玲抬眼看向庄超英,他胡子拉碴,眼睛通红,眼下两个大黑眼圈。 庄超英咽下嘴里的包子, ”护士有很多吩咐,缴费拿药,护理方法,我 你搞不清,还是我留下。”
庄超英道, “护士让你妹妹多走动排气,一会儿你扶着你妹妹在走廊上 走走,慢慢走,不要让其他人撞到她,我挤你妈妈床上迷瞪一会儿。”
黄玲看着憔悴不堪的庄超英,默默心想,庄超英对孩子们全心的付 出,这是一个忍耐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