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6 22:16
向鹏飞就这么在大舅舅庄超英家住了下来,他立即就喜欢上了大舅舅 家,尤其喜欢庄图南和林栋哲——庄图南带他去看了场电影、参加了 几次同学间的聚会,林栋哲带着他在小巷里横冲直闯、肆意胡闹。
表妹庄筱婷也很好,有不少故事书和少儿科普书籍,只要洗干净了 手、不弄脏她的书,可以随时借阅。
大舅妈也好,对三个孩子一视同仁,兄妹俩吃什么,向鹏飞就吃什 么,兄妹俩添置了什么学习用品,向鹏飞也有一份,兄妹俩帮忙做家 务,向鹏飞也要跟着做。
唯二不好的是天气和大舅舅的暑假作业。
江苏的夏天太热——用向鹏飞的话说,“我这辈子从没过过这么热的夏 天,我在贵州,夏天晚上还要盖被子。”,孩子们白天在家睡觉、做作 业看书,傍晚,庄图南骑车出去找他的同伴玩儿,向鹏飞、林栋哲、 吴军这群小孩子们就在巷子里疯,打陀螺,抓萤火虫……,天黑了再 去林家看电视。
大舅舅的暑假作业太多——向鹏飞开学后是四年级,庄超英找出庄图 南以前的课本,让他做了几道题目,发现他基础很差,庄超英花了几 天时间整理了三年级的教学内容,每天雷打不动地辅导向鹏飞一个小 时,再让他做一些相关的习题。
庄超英重点讲解三年级的内容,他想到女儿和林栋哲开学后正要上三 年级,索性把他们也叫了过来,一起学习,一起做习题,权当预习 了。
林武峰研究了厕所半天,和庄超英商量后,拉了一车砖头回来。 林武峰动手能力强,主挑大梁,庄超英不懂工事,在一旁帮着递砖和 水泥。
两家人被迫上了五天街口的公共厕所,关屋门在屋里擦澡。
五天内,林武峰争分夺秒在厕所中砌了堵墙,再多装了扇门,把厕所 分为了蹲坑间和洗澡间。
厕所间和洗澡间分离,两边各有一个门,可供两人互不干扰、同时使 用。
两个小间都很逼仄,厕所间逼仄,蹲坑的人一条腿必须紧贴着新砌的 墙才能蹲下,洗澡间也狭窄,人和塑料桶必须紧密相贴,但不管怎么 样说,小院卫生间的拥挤情况总算略微改善了一些。
工程期间的一天晚上,林武峰在院中糊墙,宋莹实在困,想早点睡,
她对还在卧室里看电视的孩子们说,“阿姨上了一天班,有点累……”
林武峰回屋后,发现向鹏飞和林栋哲依旧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宋莹 在一边的大床上酣睡。
林武峰不好说邻居家的孩子,婉转批评林栋哲, “栋哲,你看你妈都累 得打呼噜了。”
向鹏飞贴心回答, “没关系,我把电视声音开大了一些,阿姨打呼噜不 吵我们。”
林武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从窗户向外看,看到庄超英正在厨房里 烧水,赶紧也去厨房烧水,准备擦澡。
林武峰在林栋哲房间里擦完澡回到卧室,一切就和他刚进屋时一模一 样——宋莹打着小鼾熟睡,两个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电视。
上了一天班外加砌了一晚墙,林武峰又累又困,倒头在宋莹身边睡 下。
两人一觉睡到大天亮,林武峰先醒,他翻了个身,宋莹也醒了,迷迷 糊糊睁开眼。
宋莹迷茫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电视。
电视已经关了,上面罩着电视机罩。
宋莹打了个哈欠,“我现在知道啥叫‘人小屁股大‘了,真不能怪张爷 假快结束时,黄玲给向鹏飞做了一套新衣服——她没有缝纫机了, 去邻居家做的,再给了他十元钱,让他去买些小礼物带给贵州的朋友 们。
庄图南带他去购物,买了些文具和话梅糖。
贵州的朋友们有礼物了,向鹏飞很想给小巷里的新朋友们也买些什 么,他带朋友们去了河边的冰棒摊,让他们随便挑自己喜欢的口味, 他请大家吃冰棒。
绿豆冰棒三分钱,橘子冰棒四分钱,牛奶冰棒五分钱,除了吴军,大 家都爱吃绿豆的,四家孩子坐在河边的树荫下,开开心心地吃冰棒。
热风吹拂,蝉鸣声阵阵,暑假过去了。
向鹏飞恋恋不舍地带着新衣服、小礼物和一套小学习题册离开后,巷 子里的孩子们也陆续开学了,庄图南升初二,庄筱婷和林栋哲升三年 级。
一中的学生们自发组织起来想办一份校报,学校大力支持,庄图南毛 遂自荐,当上了学生编辑。
庄图南升官了,林栋哲又惹麻烦了。
数学课上,他猖狂地骚扰前后左右的同学们,说小话、传字条,老师 批评他,他站起来洋洋得意地说,“我学过了,我做过三年级的卷子, 90分。”
数学老师——就是被蛇瓜瓜尾吓了个半死的女老师——找了三年级的 试卷考林栋哲,她原本是想杀杀这小子的嚣张气焰,但当她看到林栋 哲的答卷时,她突然意识到,没准她可以摆脱这个顽劣小子了。
数学老师找到班主任语文老师,她刚一提到林栋哲的名字,班主任就 连连摇头,“林栋哲又捣蛋了?”
不等数学老师开口,班主任自发倒苦水,“他是不是在课上挑刺,说你 和庄老师教的不一样?我昨天上课,他居然在下面说,我教错了,我 教的和庄老师教的不一样。”
班主任恨恨道,“林栋哲上课爱说话,他自己不学,还影响其他同学学 习。我上课一半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了,现在他居然还指导我讲课 了,我一想到还要带他带到小学毕业,头就疼。” 数学老师微微一笑,“王老师,我们或许有办法让他换个班。” 两位老师打电话让宋莹来一趟学校。
宋莹惴惴不安地来了,一见面就表示要严厉教训林栋哲,必要时可以 上棍棒家法。
两位老师相视一笑,温言安抚了宋莹,和颜悦色地建议宋莹向学校申 请,申请让林栋哲跳级。
庄超英听说老师建议林栋哲跳级后,想到了暑假时的补课。 庄超英上一学年带毕业班,所教的学科高考成绩优秀,在学校的地位 日益举足轻重,他“以权谋私”,让小学部专门考了庄筱婷和林栋哲一 次,用学校三年级下学年的期末考卷正式摸底考试。
庄筱婷语文、数学都上了90分,林栋哲数学上了90分,语文只有70多 分。
三年级的两位老师恋恋不舍地送别了文静乖巧的好学生庄筱婷,敲锣 打鼓地送走了混世魔王林栋哲。
1979年秋,林栋哲和庄筱婷双双跳级,上了四年级。
不到一周,四年级的老师们都认识了林栋哲。
三年级语文课开始学习写作文,庄筱婷、林栋哲跳过了三年级,没有 经过作文训练,四年级语文老师给他们留了个作文题目,想摸摸他们 的底。
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老师收到了两份语言风格不同的作文,尽管文字不同,但两人写得明 显是同一个人,‘’我的爸爸是高中老师……“
林栋哲喜获来自亲爹林武峰的毒打。 小院里鸡飞狗跳,很少动怒的林武峰拿扫帚狠揍林栋哲, ‘让你抄作 业,让你抄!”
宋莹站在一旁骂, ‘你抄图南的作业,抄数学也就算了,作文你也抄? 抄作文也就算了,你抄《我的爸爸》?!”
林武峰咆哮, ‘你抄图南的作文,还和筱婷一起交上去!!!“ 宋莹怒点奇葩, ’我去办公室,老师们都在笑,知道的是你抄作业,不 道的以为我二婚,二婚后儿子改姓了,武峰,给我使劲打。“ 林栋哲哭得伤心, ‘老师叫我写作文,我不会写,我去问你们,妈妈在 看电视,爸爸在睡觉,都不理我。”
林武峰手里的扫帚打不下去了。
林栋哲一看有戏,又吼了一嗓子, ‘庄叔叔经常给图南哥和庄筱婷讲 题,你们从来不管我学习。”
东厢房,黄玲忍笑忍到浑身发抖, ‘栋哲这话说的,比失学儿童还可 图南心惊胆战,生怕林栋哲在拳脚棍棒之下,泄露他俩合伙卖作业 给其他孩子抄写一事。
当晚,林武峰来东厢房还东西了——还他从林栋哲房间里搜出来的庄 图南的各科作业本。
林栋哲‘认庄做父“,林武峰见到庄超英,多少有点尴尬。
黄玲赶紧让林武峰坐下,‘’林工,小孩子乱抄作业,你别在心上……, 哈哈哈哈哈哈……”
黄玲眼泪都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我实在是不行了,今天筱婷回家 和我说这事,我当时就想笑,忍到现在。”
黄玲肆无忌惮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林工,你还没吃晚饭吧?家里还 有几个馒头,我给你端来。”
黄玲的嘲笑极大地减轻了林武峰的尴尬,他摇了摇头, ‘我和宋莹都吃 过了。”
黄玲忍笑, ‘你和宋莹都吃过了,那就是栋哲还没吃,我去给他两个馒 超英对黄玲道, ‘你先去拿瓶啤酒,我和林工喝两杯。“ 黄玲端了一碗馒头去林家了。
明月当空,凉风习习,林武峰和庄超英端了小凳子,拿了玻璃杯在院 子喝啤酒。
林武峰一口闷了半杯啤酒,苦笑道, ‘我还说你得检查图南的日记, 得,我以后连儿子的作文都要检查了。”
庄超英拿起地上的啤酒瓶,再给林武峰满上, ‘林工,有件事儿我憋心 里很久了,我和黄玲私下还讨论过,今儿正好问问你。”
林武峰愣了, ‘啥事?庄老师你尽管问。“ 庄超英组织了一下语言,斟字酌句道, ’今天栋哲说你不检查他作业, 我就一直纳闷,林工你是大学生,是我们这一片儿文凭最高的,听说 也是你们厂里的业务骨干……,我有时听你和图南聊天,不得不佩服 大学生的眼界就是不一样。”
庄超英很诚恳, ‘你建议小李摆摊,帮小宋进厂,都很有远见,咋就对 栋哲的功课这么不上心?”
林武峰吃惊不已,“我只是顺其自然,也没有不上心吧。”
庄超英不赞同,“孩子们都有玩心,家长要唱白脸,家长重视学习,他 们才会跟着重视,家长不重视,他们自然想方设法地玩儿。筱婷还 小,她的成绩我是不担心的,但她的作业我也时不时地抽查一下,就 是告诉她,爸爸很重视她的学习。”
林武峰听懂了,转着酒杯沉吟不语。
庄超英化身教导主任,“学习是逆水行舟,我们要趁孩子们还没反应过 来,帮他们建立起良好的学习习惯,不然等他们大了,哪还肯听父母 的。”
林武峰将信将疑,“不至于吧。”
庄超英心道,“别说将来了,栋哲现在就不听你的。” 庄超英继续苦口婆心,“我是中专生,黄玲是初中生,我们都很遗憾年 轻时没机会多读书,现在孩子们有条件一路念下去,多好!”
林武峰放下酒杯,‘’庄老师,我懂你的意思了。有些话吧……”
林栋哲房中传出哽咽声和劝慰声,听声音应该是林栋哲在哭诉,黄玲 和庄图南在安慰他。
林武峰道, ‘庄老师,小李小宋来拜年那次,你提到你妹妹因为读了中 专,有了工作,没法回苏州了……”
林武峰道, ‘我是65级的,大学也就正儿八经上了一年课,后面就乱 了,毕业后分配,我学机械的,出身好,分到了工厂,我有位同乡, 成绩比我好多了,学的是水声工程潜艇专业,没地儿去,出身又不 好,被分到最穷的山沟里修地球了。 ”
庄超英追问, ‘现在呢?”
林武峰抿了一口酒, ‘还待那儿呢,而且他是工作分配,不是知青,不 存在落实政策回城,估计这一辈子就要终老在那儿了。 ”
林武峰声音苦涩,“这种情况,在我们那一届不是个例,是大多数。你 妹妹还分到了医院,我们那几届毕业生,越是高精尖专业,越是无处 可去,统统被分配到了农场或煤矿,好一点的在广播站修喇叭,差一 点的去修地球、去挖煤,而且是一辈子,回不来的。”
林武峰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我倒是觉得,读书连第 五位都排不上。”
庄超英无言以对。
林武峰道,“宋莹初中生,工资和我差不多。我弟弟妹妹们都是小学 生,现在政策好了,他们都勤快,也都过得不错,所以我不强求栋哲 一定要读书。”
林武峰端起玻璃杯,一口把剩下的酒都闷了,“庄老师,谢谢你今天劝 我,这些话不是真朋友不会说的,庄老师,谢谢你。”
庄超英道,“林工,我就再劝一句,今非昔比。”
林武峰不再作声。
林武峰听进了庄超英的劝告,决定要关心林栋哲的功课了,可他当惯 了慈父,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调整。
林武峰还没想好万全之策,庄图南已经一马当先冲上去了,教导林栋 哲写作文。
庄图南感激林栋哲讲义气——林栋哲威武不屈,亲爹的棍棒之下都没 有出卖庄图南,隐瞒了他们合伙儿卖作业给其他孩子的事实——决心 帮他度过作文的难关。
林武峰怕伤父子感情,庄图南没林武峰瞻前顾后的心理负担,丝毫不 惧伤害兄弟情。
林栋哲不就是没学过写作文吗?教,每周六傍晚让庄筱婷花十分钟给 他讲解一下作文要点。
林栋哲不就是没写过作文吗?写,讲解完把他关小房间里写。
林栋哲不就是词不达意、废话连篇吗?改,让他反复改。 林栋哲不就是不想写吗?打! 庄图南暴力教学,林武峰趁机唱红脸,温言细语地陪林栋哲破题下 笔、修改文字。
庄图南雷霆手段,林武峰春风细雨,两尊大神刚柔并济,一个唱白脸 一个唱红脸,林栋哲跟上了四年级的进度。
1980年春节,宋莹那个朴素真诚的愿望——少吃蛇瓜多吃肉——实现 了。
作为春节福利,国家在各大城市敞开了供应猪肉,无需肉票就可以随 意购买猪肉,三家的孩子们总算不用早早起床去排队抢肉了,宋莹买 了五花肉做了梅干菜扣肉,庄家油炸了很多小酥肉,吴家做了糖醋排 骨,三家互送了年菜,年夜饭饭桌上颇为好看。
除了准备年菜,宋莹和黄玲还多买了好些肉灌了香肠。 一根根香肠挂在了瓜架上,宋莹觉得,香肠比蛇瓜好看太多太多了。 春天过后,更多的美食震动了饕餮们的神经。
苏州是古城,自古就是江南的交通要道和商业中心,城市繁华富庶, 苏州人的衣食住行也讲究,有很多老字号美食店铺,但这些老字号店 铺都在过去的十几年间陆续关门了,无一幸免。
时隔多年,几家百年老字号悄无声息地又重新开张了,陆稿荐、黄天 源、生春阳……,熟悉的老味道再次蔓延在街巷中,激活了市民们的 回忆和味蕾。
已经还完了电视机钱、无债一身轻的宋莹带着全家去吃了生煎包,林 栋哲吃得满嘴流油,兴高采烈,回来后向小伙伴们嘚瑟了很久。
宋莹好打扮好美食,她试着调馅,学着煎了一锅包子,做好后送了庄 家半锅,大受好评。
巷口和农贸市场都有了卖糕点的私人小摊贩,庄家兄妹和林栋哲,偶 尔能吃次梅花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