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6 22:16
林武峰很困惑,堂堂名牌大学生居然看不懂初中生的水平,他完全摸 不清儿子林栋哲的水平。
数理化,说他水平差吧,附加难题做出来了,说他水平高吧,基础题 他错了小半。
语文更可怕,林武峰检查他的作文,发现林栋哲是个人才——叙事 文,林栋哲走题了,但叙述完整,完全把握了“六要素”;议论文,林 栋哲论点错了,但论据清晰,语言精练,逻辑严密。
林武峰看到同一篇作文的右上角上老师反复打分,一个分数划掉又给 了一个分数,再划掉再重给,他完全理解老师的纠结,这他妈是什么 文章啊?烂中有点好,好中有点烂。
看完三篇作文,林武峰觉得他还不如去读三遍《我的爸爸是高中老 师》。
无论是抄袭,还是原创,林栋哲的作文看完后都想打人。
人才,林栋哲是个人才。
每次模拟考后,林武峰气得想打人,庄超英不生气,他只有出的气没 有进的气了。
庄图南和庄筱婷从小到大成绩好,别说庄桦林对他的教导抱有重望, 庄超英原本也是信心满满、自以为能提高向鹏飞成绩的。
辅导外甥儿功课的经历让庄超英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他一儿一女成 绩好和他的教育方式关系不大,他有两个懂事优秀的孩子和他的教育 [、_, 、* -丿-
庄超英以前对林家的教育方式——溺爱+扫帚——是很不以为然的,他 现在理解了,他完全理解了宋莹那句“孩子好不好,和教育方式无关, 都是命。”
春光好,万物竞芬芳,一墙之隔的工程师和教导主任同时苦大仇深地 怀疑人生。
我在墙之东,君在墙之西,夜夜与君共阅模拟卷。
庄筱婷成绩在年级前三十名以内,直升一中高中,庄超英一片丹心、 满腔焦灼都给了向鹏飞。
对于向鹏飞的成绩,一中和中专都是不可能的,庄超英写了几封长 信,和庄桦林反复讨论了向鹏飞初中毕业后的出路。
庄超英任教多年,对学生们的成绩和潜力看得都很准,他建议向鹏飞 报职高或技校,稳妥,毕业后他再想法托关系给向鹏飞在苏州找份工 作,林武峰也表态了,只要专业对口,他可以想法帮向鹏飞找临时 工。
庄桦林无法接受职高或技校,反复表示她还是希望向鹏飞上高中,她 的原话是,“我当年以为中专学历就够了,结果不够。如果我再等两 年,努力考上大专或本科,没准现在就能调回苏州了,我实在不想孩 子将来也吃没文凭的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庄超英无法再和妹妹理性讨论,他把信递给妻 子,长叹一声。
黄玲看完信,把信递还给丈夫。
庄超英反复询问了几遍之后,黄玲才给出了意见,“我也赞成报技校, 但是我不会向你妹妹提任何建议,不然将来要是鹏飞工作不好,你们 一家人埋怨我,我担不起这责任。我建议你也别多说了,你只是舅 舅,到底隔了一层。”
庄超英知道妻子说得有理,别说黄玲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舅妈,他作 为亲舅舅,也只能点到为止,不能替妹妹和外甥儿作主,他不再吱声 了。
初夏天气闷热,黄玲晚饭特意做了开胃的凉菜和面条,向鹏飞看到面 条就笑了,端起碗,模仿陈佩斯小品中吃面条的动作,挤眉弄眼地 嗦“面条。
庄超英下午才又收到庄桦林的信,信中再三声明她已经决定了让向鹏 飞报高中,庄超英看到向鹏飞没心没肺的表现,心中气闷,草草吃完 晚饭,出了门。
院子被改建后,空间太小,通风也不好,庄超英拿了一只小板凳,坐 在院门口。
林栋哲又考砸了,确切地说,他漏做了卷子背面,错过了几道大题, 以一己之力把全班平均分拉低了两分,林武峰在屋里循循善导,从科 技的重要性讲到升学的残酷性,宋莹听不下去了,拉着脸,也坐在院 门口生闷气。
庄超英和宋莹门神般一左一右坐在院门两边,一对伤心人,两张苦瓜 脸。
吴建国和张阿妹正好散步回家,看到两人,也不急着回家,四人闲聊 了起来。
黄玲忙完了家务,也端了小板凳坐到门口,参与邻里闲聊。
春风沉醉,月色皎洁,宋莹滔滔不绝地诉苦,“武峰正话反话说尽了, 栋哲就是笑嘻嘻地不当回事,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再听就要发火打人 了,武峰硬把我赶了出来,让我在外面消消气。”
宋莹道,“庄老师,我早和你说了,娃儿好不好,都是命。”
优秀教师兼无神论者庄超英背弃了他一贯的教育理念,“对,都是命, 都是命。”
宋莹颇具小品演员的潜质,“那天车间评选劳动积极分子,我完全无所 谓,这学期经常受栋哲成绩刺激,我的心态变得很成熟。”
宋莹口吐禅语,“有些娃是来给父母报恩的,有些娃是来让父母渡劫 的。”
庄超英积极捧哏,“生活有高有低,孩子懂事有早有晚。”
双口相声实在可乐,黄玲和张阿妹同时“扑哧”一声笑出来。
吴建国安慰“命运两人组”,“儿孙自有儿孙福,猫有猫的路,狗有狗的 路,高中、中专、技校都是路,不必死盯着一条走。”张阿妹也由衷感 慨,“小敏上职高,姗姗上中专,我和老吴是真轻松,再也不用操心孩 子们将来的工作问题。你们替孩子们操碎心,他们还嫌你们烦,将来 也未必感激你们,何必呢!”
庄超英心中腹诽,“那是你家小敏成绩不好,她要成绩好,你绝对不会 这样说了。”
张阿妹又道,“再说,只是外甥儿,你再尽心又怎么样,将来不落埋怨 就算不错了。”
这话通透实在,庄超英叹口气,无法反驳。
黄玲道,“话是这么说,可孩子小小年纪离开爸妈回苏州上学,总是希 望他考好些。”
吴建国道,“鹏飞性格好,我看他虽然寄人篱下,说话做事都大大方方 的,和栋哲、筱婷都处得好,将来一定混得开。”
吴建国指了指王家小院,大家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周青是女孩 子,性格相对敏感,确实比较孤僻。
庄超英心情好了一点,但到底意难平,“心思全不在学习上,上个星期 日,他又去找小钱,想跟车出门耍一趟,小钱都说你要考高中了,时 间紧张,不让他跟车。”
宋莹听庄超英提到钱进,想起了新年去寒山寺祈福一事,低声对玲姐 道,“玲姐,上次咱们去烧头香,我看到功德簿上都是来还愿的,灵得 很,我打算再去一次,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吴建国取笑宋莹,“宋莹,你不用神秘兮兮的。现在不管封建迷信这一 套了,寺庙对外开放,支书不管你去不去烧香,”
张阿妹兴致勃勃接话,“你们什么时候去,叫上我。小敏、姗姗秋天就 分配实习了,我也去上柱香,求个好单位。”
温州之行后,安厂长和林武峰关系近了很多,原本林武峰只负责技术 部门,但一起舟车劳顿跑进货渠道、一起住小旅馆被跳蚤咬过之后, 安厂长现在时不时地找林武峰说些企业最新动态。
苏州外经贸委首次组织各乡镇企业参加广交会,电冰箱厂被选中后, 安厂长临时抱佛脚练习了半个月的英语,把日常用语和产品参数的句 式抄在本上,下面用中文注释了不伦不类的英文发音,他十分希望林 武峰能一起去——林武峰也不会英语,至少懂技术啊,但他深知体制 内职工对铁饭碗的重视,他试探地问了两句,见林武峰不搭话,也就 识趣地不说了。
半个月后,安厂长回来了,下了火车就直奔林家。
安厂长风尘仆仆,又累又饿,他先是狼吞虎咽吃完了宋莹送上来的荠 菜馄饨,放下碗筷就开始说此行见闻。
安厂长亢奋不已,“林工,我这次是见世面了。”
宋莹端上一杯热茶,安厂长心不在焉地接过茶杯,不小心被烫了一 下,手背被烫红了一片,宋莹赶紧从冰箱里拿出冰块。
安厂长把冰块按在发红的手背上,“林工,我从头讲起啊,你知道广交 会负责人说什么?”
安厂长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他说乡镇企业不能参加广交会,我们只 能在流花展馆外活动。”
林武峰看安厂长脸上的神色,肯定道,“苏州乡镇企业代表团还是进会 场了。”
安厂长低头啜了一口热茶,“还记得我们在去柳市镇上遇到的温州人 吗?他怎么说的,一个地方发不发展看什么,看当地政府。”
安厂长一拍大腿,“外经贸委徐处长带我们找地方住下,他四处打听, 打听到历届广交会乡镇企业都不能进广交会,所以乡镇企业在流花路 展馆外搞了一个集市,乡镇企业就在那儿摆摊、宣传产品,老外们看 完广交会,也会来集市看看。”
宋莹也坐在一旁听,“所以你们也在集市摆摊了。” 安厂长道,“不止,不止,徐处长还想方设法打听到了老外们住在哪个 宾馆,他带着外经贸委懂英语的人守在宾馆门口,想方设法和老外们 搭上话,交换名片,谈生意,帮我们拉来了不少老外。” 安厂长感慨万千,“我现在是明白了那个温州人的话了,发展靠政 府。”
安厂长继续道,“说个好笑的,最后两天,趁着广交会的管理人员没注 意,咱苏州有位厂长用麻袋背着他厂里的千斤顶,翻墙进了展馆,被 抓,罚款五十元,在角落里罚站一小时……”
隔壁小房间正在一边做作业一边偷听的林栋哲“哈哈”笑出来声来。 安厂长也笑, “他罚站了,可也大大出名了,别人都知道他的产品了, 值,值得很!”
安厂长笑完,对林武峰张开五指,翻了翻, “我们厂也有订单,林工, 你下面又要加班加点了。”
姑苏春意浓,禅院花木深,宋莹率众去寒山寺烧香——林武峰很支持 妻子的行为,林栋哲的成绩飘忽不定,别说林武峰了,连经验丰富的 老师们都判断不出林栋哲能否过一中分数线,中考只能拜托菩萨了。
路边的野花不要采,树上有枣没枣打一杆,宋莹抱着“有枣没枣打一 杆”的心态,兢兢业业地跑遍了苏州各名刹。
7月底,洛杉矶奥运会开幕,中国代表团首次参加奥运会,家家户户 都守在电视机旁看转播。
许海峰拿到中国首金后的第二天,中考分数线下来了,林栋哲低分险 过一中分数线,和庄筱婷再次做了同学,向鹏飞过了普通高中和技校 的分数线。